52岁的吴舟,自许“有双鹰的眼睛、兔子的腿,骆驼的背”。30多年在山中采草药的经历,令他眼神犀利,疾步如飞,而且耐力惊人。
他是摸清连云港云台山中草药资源的第一人,在中医踟躇发展的今天,他始终保持一颗倔强的心。在物欲横流的当下,五代相传中药世家的他,生活得像一棵“小草”,却有终身致力于普及中草药知识的“远志”,被称为港城的李时珍。
不论生地熟地 但寻藿香木香
脖子上挂一台单反,肩上背一个陈旧的白色大帆布包,里面装着挖草药的小镐、剪刀、测量尺、记录本……三十年踏遍云台觅草药,这就是吴舟的素描,一个被称为“草根药师”的平凡人。
吴舟是江苏康缘药业集团连云港康济大药房驻店职业药师,是一个终日与中药打交道的人。他是五代相传中药世家子弟,自小就是在药香灵气中长大。幼童时代,庭院的半亩百草园就是他的嬉耍之地,他启蒙识字第一课是爷爷教授的《药性赋》、《汤头歌》。终日与中药为伍,他心安平静,无俗事之纷扰,无丝弦之乱心。
1984年,吴舟参加工作第五个年头,他以扎实的中药基础知识为领导器重,23岁的他便成为全国中草药资源普查队的一员,开始踏遍云台山中草药资源普查的历程。几年间,他踏遍云台山的每一个山头,到过每个坡向,摸清家底,为开发、利用、保护家乡药材资源提供科学翔实的依据。
朝饮清露而出,暮伴皓月而返,与市寰隔绝,跋涉于危峦、丛林、海岛之间,穿梭于横木交错的羊肠小道,两边的岩缝里长满了崖花椒、酸枣等带刺的小灌木,稍不留神,浑身就会被划出血道,但他始终觉得,险峻的地方才会有惊喜。
中草药奇草纷呈,有相似草药光用肉眼无法正确辨别,必须用嘴亲自尝试。有次他竟尝了毒草草乌,顿时口唇麻木,呼吸急促,几乎送命。还有次,他正投入采集标本,不经意脚下踏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,定神细看:一条两尺多长的剧毒蝮蛇不慌不忙从他脚下游走了,吓得他大惊失色。
《江苏植物志》记载海州地区有野生的软枣猕猴桃,但未见野生标本。吴舟便爬悬崖、攀葛藤、过小溪、穿林径,寻觅这稀有的植物。一上午的奔波,疲惫不堪,口干舌苦。可就在他坐在溪水边休息准备吃点干粮时,却无意中发现了一株软枣猕猴桃的身影。他觉得那一瞬间,便是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刻。
经过3年艰苦而细致的探寻,他统计出云台山药用植物约812种,其中有30多种中草药在《江苏省植物志》中没有记载。采集制作标本千余份800多种,其中有15个品种在日本展出。
1986年吴舟撰写200余万字的考察报告《云台山中草药普查与研究》、《云台山中草药简志》等书填补了该研究领域的空白,有着珍贵的科学和史料价值。并拍摄从不同季节、不同生长环境、不同植物发芽期、花果期和不同入药部位的图片达6500多幅,建立了“云台山植物图片资料库”,他也成为全面摸清云台山脉中草药资源的第一人。
甘为“小草” 心存“远志”
吴舟自认为只是云台山中的一个“草根”,却屡屡走进中医药大学殿堂为大学生讲课,被沈阳药科大学师生称为“港城的李时珍”。走进他的生活,可以用清淡来形容。充塞家中的,除了书,还是书。家中单件价格最贵的就是一台照相机。
“兄弟姐妹6个中我最小。家里生活拮据,上初中时,我就跟父母说,我可以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,但请求每个月能给我2元钱买书。”
除了自己买书,他还经常跑到各大中药高校借阅专业书籍。他家里收集的草药书籍,比一些高校图书馆还齐全。药材的加工炮制、本草学、中药鉴定……凡是和中药历史文化相关的内容,都是他孜孜以求的。
一棵荠菜,吴舟写了一本10万字的书,囊括了园艺学、文化学、本草学、饮食学等。他先后出版了《云台百草》、《百树治百病》、《百饮治百病》等6部著作。如此成就除了30多年的实践外,与他博览群书有关。
他利用业余时间创作科普稿件,铢积寸累,在报刊上开设《云台百草》栏目,坚持6年供稿,为云台中学和云山小学编写校本教材并讲授中药知识。原本深奥艰涩的知识,结合了历史文化、谚语、民间故事之后,字里行间都充满着新鲜有趣而又实用的知识,散发着泥土露水的芳香。
吴舟即将出版一套“云台山植物文献丛书”4部,分别为《云台山中草药》、《云台山植物志》、《云台山古树名木》和《花果山奇花异果》,从人文历史的角度介绍家乡的药材。80万字千幅图的手稿已尘埃落定。
莫道荆芥披蒺藜 惟愿草药万年青
“百里青山聚灵气,千钟仙草藏奇峰”,这是苏东坡对云台仙境的描写。
吴舟毕生的愿望就是保护家乡的珍贵药材资源,为人类保留濒危的芝兰瑶草。宋代《图经本草》载有以海州冠名的药材有14种之多。经4年的努力,吴舟终于以现代植物学的观点对云台山特有的药材一一确认,撩开了笼罩在家乡草药上的层层迷雾。
“海州山踯躅”一味药草,光看其名称和简略的文字记载、失真的绘图已很难辨别其为何物了。为此,吴舟数次进山实物鉴别,确定海州山踯躅就是云台山野生的“黄杜鹃”。
全国中药材普查为期四年,但吴舟坚持对本地药材资源普查一干就是30多年。“环境在变,一些物种濒临消失,需要抢救;一些新的物种出现,等待发掘。”
紫草具有清热凉血、解毒透疹之功效,是云台山稀有之物,在江苏境内也仅有零星的自然分布,被列入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药材物种。1986年,吴舟在朝阳鬼崖涧西北坡,海拔450米的杂木浓荫下,偶然发现一丛罕见的紫草群。他采集紫草种子试图繁育,均未成功。有次跟花果山老药农聊天,“紫草的种子成熟时,需经鸟儿啄食,吞进肚里,然后随同鸟粪一起排出,入土出苗。”
老药农的一番话提醒了吴舟,他意识到紫草成熟后的小坚果外层有腊质样果皮,如果进行去腊处理,会不会发芽?带着此疑问,经过多次反复试验,最终的结论证明了他的思路是对的。看到幼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,吴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,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,那种成就感无法言表,他从内心深处给予自己最热烈的掌声。
他的喜悲,皆因草药。珊瑚菜曾是港城海岸最常见的一种植物,其根是著名的中药材北沙参,80年代后,因环境变化已罕见。2006年,吴舟听说台南盐场有珊瑚菜,便迫不及待跳上公交车步行了2个多小时,看到一簇簇茂密的绿色植物盛开着点点小白花,他竟激动地热泪盈眶。他撰文通过媒体呼吁对珊瑚菜的保护,并前后两次移植了十来棵到苏马湾,此后每周,他都要乘坐近2个小时的公交来看望珊瑚菜。
近几年,他重点开展了“云台山珍稀濒危植物调查与保护”的研究,初步摸清了云台山珍稀濒危植物的种类、生长环境、濒危程度、濒危原因的情况,开展了保护措施的研究。并匠心独运绘制的一张《连云港市中草药资源区划图》,为云台山药材资源保护、开发、利用提供了科学依据,引起了经济界和学术界的广泛关注。
谈起为之研究30多年、痴心不改的中草药时,吴舟仍然露出遗憾之情,“一些物种一旦消失后,就永远没有了,太可惜了,以后基因库留种都没有了。”面对时代与环境的变迁,他无法冷静地做一个旁观者,他愿意为保护普及中草药而尽自己的一颗心。